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瓦斯的账单压在柜台下面的纸箱里,纸箱里是一叠门票根,票根压着这一张,纸角翘起来,翘到我开纸箱它就抖。
单子上写的是这一季的瓦斯要涨,涨的数目写在第二行,数目后面跟着一行小字:先缴后送。
先缴后送的意思是老板要把这一季的瓦斯费缴清,缴清锅炉才肯烧,不烧这一间三温暖就只能开冷水,开冷水客人就不来。
我是这间三温暖的读生,做的是替别人收毛巾的事,毛巾一条一条收,收到我右手腕一弯就响,响得像有人在骨头里拧湿毛巾。
那天夜里打烊,打烊到只剩我们四个,只剩蒸汽那一间一路嗡,嗡得通道那一排灯泡一路晃,晃得像有人在暗里眨眼。
老板姓蔡,是本地人,在这间店里站了这些年,站到他的围裙上一圈洗不掉的碱,碱在灯下亮得像撒了一把墨。
他讲话像在念票根,念到一半嘴角往上抬,抬的时候眼睛不动,眼睛不动的时候手里的笔不停。
客人两个,一个姓廖,是从南部跑业务的,跑的是别人订的保险,保险一单一单签,签到他手掌心那一层茧比别处厚,厚到他数钞票都要舔一下手指。
另一个姓陈,是隔壁那间水电行的,行是他自己开的,开的是别人装的管子,管子一根一根接,接到他右手腕一弯也响,响得像有人在骨头里拧管钳。
我这一生习惯等别人把话说完,说完的位子永远是别人的,别人讲完我才伸手,伸手时连茶都凉了。
蔡老板把一叠钞票放到柜台上,放到瓦斯单旁边,放得很轻,像怕那张纸被吹跑。
「这一季的瓦斯我出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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